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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育邦 巴別爾:世界是“五月的草地“

      忘筌 2021-10-26 15:0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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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育邦 巴別爾:世界是“五月的草地”

      2 康·帕烏斯托夫斯基 巴別爾談寫作

      3 巴別爾 鹽




      巴別爾:世界是“五月的草地”

      =育邦

      1

      誰能用最簡潔的語言描寫出最富人性、最為深情的篇章?


      誰能以短短數語就能活生生地向我們展示一個人奧妙無比的靈魂?


      除了巴別爾,再也沒有誰。


      這位在蘇聯大清洗中被清洗的偉大小說家至今未引起我們足夠的重視。我們知道那些杰出的猶太人物,像馬克思、弗洛伊德、卡夫卡等,但我們不清楚巴別爾,巴別爾是繼卡夫卡之后能給世界以巨大震撼的又一猶太作家。我們熟悉了喬伊斯、普魯斯特、??思{、貝克特、羅伯-格里耶,但我們對巴別爾知之甚少。也許是他留下的文字并不是太多的緣故吧,但我們就沒有想過老子僅留下五千言就成為世界上最偉大的哲學家了嗎?巴別爾的情況也是這樣,他只一本《騎兵軍》就足以成為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小說家了。在某種意義上講,巴別爾也是被文學史“清洗”的作家,在蘇聯的官方文學史中,他由于政治的原因被清除,在“白銀時代”的文學時中他由于不屬于任何一個文學流派而被學者們忽視。在當代俄羅斯發行量甚大,幾乎是大中學生教科書的《20世紀俄羅斯文學》(符·維·阿格諾索爾主編)中,作者寫到了勃洛克和阿赫瑪托娃,寫到了布爾加科夫和帕斯捷爾納克,寫到了曼德爾施塔姆和布羅茨基,還寫到了納博科夫和索爾仁尼琴,但恰恰就沒有涉及巴別爾。我不得不說,這非常遺憾。從這方面,也可以說,文學總是在文學史之外的。但是巴別爾小說強大的藝術感染力是任何文學史都埋沒不了的,其實早在1930年,巴別爾尚處寫作活躍之時,世界范圍內的文學界就意識到巴別爾作為小說家存在的巨大價值。當年,《新世界》雜志發表了許多外國作家(主要是德國作家)的來信,這些書信是對征詢蘇聯文學意見的反饋,在大多數回信中,巴別爾都是名列第一。1986年意大利《歐洲人》雜志評選一百位世界最佳小說家,第一位就是巴別爾。博爾赫斯盛贊巴別爾,說他的短篇小說《鹽》寫得很優美,用的是詩一樣的語言??柧S諾也為之著迷。


      根據巴別爾自己所作的《自傳》,我們對他得以有如下了解:1894年,他生于敖德薩的猶太商人家庭。在父親堅持下,他在十六歲之前,致力于鉆研猶太語、《圣經》、《塔木德》。家里管束極嚴,少年時就讀于敖德薩商業學校,這所學校的法語教師瓦東先生,是法國人,富有文學天賦。他教會了巴別爾法語,以至于巴別爾能對法國經典作家的作品倒背如流,這奠定了他的文學品位。


      從商業學校畢業后,他去了基輔,1915年又去了彼得堡。在彼得堡,他沒有居住權,見警察就得逃。從這一年起,他開始向各編輯部投稿,可他總是吃閉門羹,所有的編輯都勸他去找家店鋪當伙計??蛇@個倔強的敖德薩人于1916年底去見了偉大的文學導師高爾基。高爾基對他說:“敬愛的機靈鬼,作家的道路,布滿了釘子,多數是大號的,不得不光腳走這條路。會出很多的血,并且會一年比一年流得多……”高爾基在1916年11月號的《年鑒》上第一次刊發了巴別爾的幾個短篇小說。隨后,他的導師這樣教導他說:“很顯然,您不能詳細了解任何東西,先生,可猜想了很多……還是到人間去吧……”


      高爾基的“打發他到人間去”的決定是英明的,1917年直至1924年,巴別爾先后在羅馬尼亞前線當兵,在契卡、教育人民委員部、糧食發放處、反尤登尼奇的北方軍、第一騎兵軍、敖德薩省委等部門服務,在敖德薩蘇維埃第七印刷廠任印刷出版編輯,在彼得堡和梯弗里斯任采訪記者,等等,等等。直到1923年,他自己承認“終于學會了怎樣明了地表達自己的思想,而又寫得不太冗長”。那時他重新開始寫作。在“人間”的經歷真正給予巴別爾生活的偉大力量,從而使他的小說輕而易舉的脫離了空洞的想像,超越了低級的生活經驗。這一點,也有助于我們理解巴別爾為什么在評價青年納博科夫(其時流亡德國,筆名西林)時說:“寫是會寫,只是他沒什么可寫?!?/span>


      通過《騎兵軍》和他留存的照片,青年巴別爾與“我”的形象至少應該有如下重疊的部分:

      1、“架著副眼鏡”,“這可是個很有學問的人”。(巴別爾《我的第一只鵝》)

      2、“文書先生”。(巴別爾《潘·阿波廖克》)

      3、“是個性情平和的人”。(巴別爾《一匹馬的故事》)


      愛倫堡給予巴別爾這樣一個速寫:“他身材不高,敦敦實實的,總是戴著一副眼鏡,一雙富于表情的眼睛透過鏡片閃著時而狡黠,時而憂郁的光?!彼椒仓翗O,幾乎不像一個作家。他的朋友帕烏斯托夫斯基說,巴別爾給他第一印象就不是一名作家,“他全然沒有作家千篇一律的特點:既沒有悅目的外表,也沒有絲毫的造作,更沒有思想深刻的談話”。他們相處越久,帕烏斯托夫斯基就越覺得巴別爾不可捉摸:“他是一個過于復雜的人,一個能縱觀一切、明了一切的人?!彼c哥薩克及馬交上朋友,與俄羅斯農民攀談,他也與馬爾羅和托馬斯·曼深入交流……在彼得堡時,他租住在一位工程師家中,他在《開始》中風趣地回憶說,“當她丈夫從單位回來,見到我這個神秘莫測的南方人時,便吩咐妻子,收起過道里的所有大衣和套鞋,并鎖上從我房間通往餐廳的門?!碧炖?,他們把巴別爾想像成怎樣的人啦?


      對于寫作的態度而言,巴別爾接近另一位小說大師——居斯塔夫·福樓拜,他總是寫得很慢,甚至很痛苦,總是無法對自己感到滿意。他自己說:“寫時很困難,但喜歡反復修改?!彼麑ψ约阂罂量?,在他發表了讓人難以置信的短篇杰作之后,他對自己的寫作越發謹慎:“到了今天,我才開始接近職業化,我會查問自己,已經出版的成千上萬篇壞東西上,不應該再添加一頁廢話?!彼环矫嫠蛉さ卣f,人生就是為了快樂,為了同女人睡覺,為了在炎熱的時節吃冰激凌;但另一方面,朋友們總是看到他在大熱天,赤身露體地在從事寫作,并沒有吃冰激凌。在巴黎短暫的訪問中,他也是一直從早到晚地在工作。他自況道:“我像充滿靈感的犍牛似的在這兒勞動,我看不見世界……”愛倫堡極其欽佩地寫道:“無論在什么地方,他都能為工作找到無人知曉的洞穴。這個罕見的‘樂天派’像個苦行僧似的勞動著?!彼麑ψ约旱墓ぷ鳝h境要求不高,只要有一張桌子、一個本子和一支筆就行了。他沒有紅木家具,沒有書櫥,沒有秘書,他可以在飯桌上寫作。在莫洛堅諾沃農村時,他租了一間鞋匠的房屋,那兒根本沒有桌子,他便伏在鞋匠的工作臺上寫作(見愛倫堡《人·歲月·生活》)。而有趣的是,巴別爾也開玩笑地說到他的朋友愛倫堡的工作條件,恰恰與他相反:“不過伊利亞·愛倫堡卻喜歡在車站寫作,反正是挨著喧鬧的汽車馬達工作,愛倫堡的所有佳作,都是在他每天早晨光臨的咖啡館里寫出來的?!?/span>


      在出名之后,有一大批崇拜者甚至編輯會對巴別爾進行圍追堵截,那時他就像一只鼴鼠一樣把自己藏起來。帕烏斯托夫斯基回憶說,為了繼續修改文稿,巴別爾“想盡了一切辦法——騙人,躲進一個難以想像的僻靜之處,只求人們找不到他,別打擾他”。他喜歡離群索居,閉戶不出,他曾經在巴黎的郊區住過幾個月,從法國老嫗手中租住了一間房子,這位房東把他當作兇犯,別尼亞·克里克(巴別爾小說《敖德薩故事》中的黑幫人物“國王”)的同胞兄弟,到了夜晚就像對待壞人一樣把他鎖在屋子里,免得他把她給做了。


      他寫完一些作品之后,總是沉寂,一段時間不再發表任何作品。因而有一些批評家說他是“沉默派大師”,“巴別爾的沉默”成為20世紀二三十年代在蘇聯流行的一個批評術語。在第一次蘇聯作家代表大會上,巴別爾無不幽默地自嘲說,他在新的體裁——沉默上大有成績。他在一篇文章說:“為什么我近些年很少發表作品?我一直努力打碎自己,學習如何寫得更深入?!?/span>


      1935年,在巴黎召開了作家保衛文化代表大會。蘇聯代表團如期光臨了,但沒有小說家巴別爾、詩人帕斯捷爾納克。大會的發起人、法國作家們像蘇聯大使館提前請求:一定要讓《騎兵軍》的作者巴別爾和詩人帕斯捷爾納克參加大會。遲到了兩天的巴別爾被拉入會場,立即發言。蘇聯最高蘇維埃機關報《消息報》發表了愛倫堡的報道,它無不自豪地描述了作家的行狀:“巴別爾沒有讀自己的發言稿,他愉快而流利地講著法語,在總共十五分鐘的發言里,他用自己尚未完成的幾個短篇小說不斷引起聽眾的笑聲。人們在笑的同時也明白,發言人通過輕松的故事說明我國人民和我國文化的實質:‘這個集體農莊莊員已經有了面包,有了房子,甚至還戴上了勛章。但是這對他是不夠的。他現在還希望有描寫他的詩……’”巴別爾無可挑剔的法語和幽默風趣的發言贏來了陣陣掌聲。


      少年巴別爾

      2

      巴別爾的修辭絢爛,但他對此有相當的警醒。他常對他的朋友愛倫堡說,“他的作品辭藻過于華麗,他現在正尋求樸素的語言,并希望能夠擺脫形象的堆砌”。


      文學手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個作家如何以自己獨特的眼光凝視這個世界。烏斯托夫斯基對巴別爾的理解是符合我對他的看法的,他認為巴別爾與其他作家最大的區別并不在于獨特的創作手法,而在于他對世界獨特的理解,尤其是那種特定的、具體的多方面的戰斗人道主義觀。烏斯托夫斯基和巴別爾曾經住得很近,他們一起到海邊的沙灘上散步,敏感的烏斯托夫斯基精確地記載了巴別爾有價值的談話,其中有一段話極好揭示了巴別爾寫作的秘密(也是痛苦),巴別爾說:“為了剔除自己作品中你最喜歡的然而卻很多余的那些部分,需要強健有力的手指和繩索般粗壯的神經,有時還得不惜鮮血淋漓。這仿佛是自我折磨?!碑斘覀兛吹叫性屏魉只匚稛o窮的《騎兵軍》和《敖德薩故事》之時,能否還會念想作者經歷了怎樣的“自我折磨”才鑄煉出這美妙的作品呢?當我偶爾作為一名作者的時候,我或多或少地理解巴別爾作為寫作者的處境。因而,我們更加珍視和敬重這些藝術家,他們為了完成藝術品面臨著持久的痛苦、災難和自我折磨。


      巴別爾向往最為純潔的美好,并把它作為真理,但在同時他也決不回避生命的陰暗和殘酷。在《我的第一只鵝》中,戰友們(就是那些哥薩克)聽說“我”是來自彼得堡大學的法學副博士,一臉的鄙夷,后來這位紅軍軍官“一個箭步竄上前去,把鵝踩倒在地,鵝頭在我的靴子下喀嚓一聲斷了,血汩汩地直往外流。雪白的鵝頸橫在糞便里,死鵝的翅膀還在撲棱?!蔽馁|彬彬的“我”竟然能做出如此殘忍的行動,而且不顧老婆子的嚎啕大哭,這就是殘酷的生活、殘酷的真實。但在晚上,“我做了好多夢,還夢見了女人,可我的心卻叫殺生染紅了,一直在呻吟,在滴血?!睉馉幍某林貧埧?,讓我們看到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小說中的人不再是我們所說的典型人物形象,而是包含了作者對世界深切理解的真實,呈現出一種令人窒息的真相的面目?!八坪跏怯锰秸諢粽樟亮巳祟惿畹囊粋€鐘點,有時是一分鐘。他總是選擇人類最為袒露的那些狀態……”(愛倫堡語)巴別爾總是非常恰當地選擇了這“一分鐘”,一瞬間,我們就看到了人性之殘忍和活力;就是這非同凡響的“一分鐘”,使巴別爾成為唯一的巴別爾,明顯有別于其他同樣有才華的作家。


      在《馬特韋·羅季奧內齊·巴甫利欽柯傳略》中,“我”把自己的老爺尼基京斯基翻倒在地,用腳踹他,足足有一個小時。而事實上,他就要開槍打死這個曾經羞辱過他奪走他心愛女人的莊園主,但在這時,“我”領悟了生活:開槍打死一個人可以使我們擺脫這個人,然而開槍打死他,其實是對他的一種赦免,對自己卻是一種可憎的解脫,槍殺他人是與人的靈魂格格不入的,如果人身上有靈魂,且能顯示其存在的話。面對這樣的思考,我們能夠領悟什么樣的生活?在眾多的時候,我們對強權、對金錢所持的態度,誰又能想起自己的靈魂呢?


      如果一位作家對于一種動物的話……例如這樣說,福樓拜對應的是蜥蜴,因為他說:“我不過是一條文學蜥蜴,在美的偉大的陽光下取暖度日,僅此而已?!?;卡夫卡對應的是甲殼蟲,因為《變形記》中這樣寫道:“一天早晨,格里高爾·薩姆沙從不安的睡夢中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變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蟲?!蹦敲?,巴別爾對應的動物無疑是馬。哥薩克永遠為馬而瘋狂,戰馬是他們生命中的另一半,沒有馬匹就沒有第一騎兵軍?!稇瘃R后備處主任》、《一匹馬的故事》、《阿弗尼卡·比達》、《一匹馬的故事續篇》和《千里馬》篇章直接描述與戰馬相關的故事。在《泅渡茲勃魯契河》中,巴別爾的如椽之筆描述了月光下騎兵軍的戰馬泅渡過河的場景:“莊嚴的朗月橫臥于波濤之上。馬匹下到河里,水一直沒至胸口,嘩嘩的水流從數百計的馬腿間奔騰而過?!卑蛣e爾像木刻版畫家一樣,把馬的各種形象契刻在恢弘的作品《騎兵軍》中。他稱自己與馬有非同尋常的友誼,在1920718日的日記中他寫道:“偉大的同志情誼:對馬的親近與愛,占去每天的四分之一,沒完沒了地更換和談論。馬的角色和生活?!保ㄒ姲蛣e爾《騎兵軍日記》)


      巴別爾愛馬,他說:“沒有馬匹就沒有軍隊?!边@是一張罕見的他與馬的合影


      作為朋友和作家,烏斯托夫斯基無比尊重和欽佩巴別爾,他被巴別爾的特有才具深深折服,他總是被震撼。第一次閱讀巴別爾,他“被那種情景震驚了,同一個詞,在巴別爾筆下,就顯得更加飽滿、更加成熟和更加生動。巴別爾的語言以不同凡響的新穎緊湊使人震驚,或者更確切地說,使人著迷?!?在我看來,巴別爾的《騎兵軍》和《敖德薩故事》中每一篇都寫得深情、優美,他“技法超群,發前人所未發”,詩的語言鋪滿了他文本,同時又震撼人心。我努力尋找一種表述方式或者擁有能量的術語來評述巴別爾的寫作,在經歷無數個搜腸刮肚的時日之后,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詞語是來自中國禪宗的一個常見詞語,叫“直指人心”。我以為巴別爾的作品能夠以最為簡潔的表達直指人心,直接抵達生活的本質,并能迅疾地抵達詩的境界。


      3

      巴別爾是猶太人,這是他必然的命運。在《我的鴿子窩的歷史》鮮血淋淋地展示了接受沙皇命令的哥薩克清洗猶太人的場景,事實上這來源于他真實的童年記憶。1905年,11歲的巴別爾目睹了這一血腥的情景?!冻鯌佟泛汀缎盐颉吠瑯优c這段經歷關系密切。1920年,巴別爾隱名埋姓(名為柳托夫)進入騎兵軍,因為這是一支哥薩克的隊伍——可以設想,在動物社會里,哥薩克是猶太人的天敵。他跟隨第一騎兵軍參加蘇波戰爭,隨處可見的是:猶太人不是任波蘭人蹂躪就是面對紅色哥薩克騎兵軍的無休止屠殺。在他的日記中, 《騎兵軍》中有一篇極其短小的作品叫《科齊納的墓葬地》,描述了一個猶太人家族的墓葬地,在墓碑上,刻著這樣的禱文:“啊,死神,啊,貪婪之徒,不知饜足的竊賊,你為什么不出于憐憫放過我們,哪怕只一次?”這是猶太人內心的吶喊,就像猶太詩人保羅·策蘭那些璀璨的作品一樣令人動容和心碎。


      愛倫堡這樣描述巴別爾:“巴別爾是這樣一個人,他的斗爭、他的幻想、他的作品以及后來他的死,都是為了后代人的幸福而付出的代價?!笔前蛣e爾使我們看到世界的真實,人性的真實和靈魂的重要性,而他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巴別爾經常說,人的幸福是主要的……


      而革命的語境下,政權需要的是虛假的符合它們利益的話語,而不是真實的藝術?!厄T兵軍》引來了激烈的爭論。那些“哥薩克”制度的維護者最先發出了批評的聲音,認為它是“強盜主義之歌”。而巴別爾也適時地聲明,他的意圖并不是要為第一騎兵軍寫一部英雄贊歌。他在1920的7月20日的日記寫道:“我們的哥薩克是些什么人?他們有很多層面——吵鬧,彪悍,職業,革命性,殘忍的動物性?!卑蛣e爾筆下的騎兵軍戰士也就是紅色哥薩克完全忠于他的觀察與思考。在1924年——《騎兵軍》發表的當年,騎兵軍的領導人布瓊尼將軍(后為蘇聯元帥,我們可以在電影《第一騎兵軍》一睹他光輝的形象)就開始四處指責小說沒有寫出騎兵軍戰士的真實形象。1928年,對于《騎兵軍》的批評越發尖銳,成為一個政治問題,但高爾基一直保護著巴別爾。高爾基在《真理報》和《消息報》上撰文反駁,其中寫道:“布瓊尼同志曾痛罵巴別爾的《騎兵軍》,——我覺得這是沒有道理的。因為……巴別爾美化了布瓊尼戰士的內心……”被惹怒了的布瓊尼在《真理報》發表致高爾基的公開信,他怒不可遏:“巴別爾從來不是,而且也不可能是第一騎兵軍的真正的和積極的戰士……他的嘗試成了諷刺和誹謗?!?


      巴別爾預感到風暴即將來臨,而且致命的是他的寫作將不適時宜。他在一篇名為《新文化的工作者》的講話中說道:“蘇維埃國家將代替我說話,我們當代的事件那樣神奇,我個人沒有什么好做的,它們可以代替我說話,我所作的只是把它們準確地表達出來,對于整個世界,這就很重要、很震撼、很有趣?!闭媸侨绱藛??“很重要、很震撼、很有趣”的作品產生就可以了嗎?巴別爾從來不會說假話,甚至叫他保持沉默也是不可能的,他話鋒一轉,說:“不過呢,最終是一場空,最終的結果是寫出了無趣的東西。那時我徹底明白了,作品是通過一個人所看到的世界,在我的構想里缺少了這個人;他失去了自我?!奔幢阍谶@種殘酷的情形下,他依舊清醒,他認為一名作家必須要“回到自我”。


      1937年,針對全體俄國(蘇聯)知識分子的大規模清洗開始了,政府一方面將成千上萬的人送進勞動改造營或者直接殺害,另一方面在文化界采取的措施就是消滅文化精英,以震懾文化界。這一年,巴別爾創作了他的最后一篇小說《德·葛拉索》,它對于作家而言,具有寓言色彩和象征意味。這讓我聯想到卡夫卡《女歌手約瑟夫或耗子民族》。來自西西里的悲劇演員德·格拉索藐視一切規則,忘情地表演獲得了藝術上的極大成功,惡棍為之感動,女人為之啜泣,小朋友“我”摒除焦慮并領略了世界之美……格拉索的悲劇演出正是巴別爾的藝術宣言,巴別爾這樣評論德·葛拉索的表演,他“以其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來證實,出之于高尚激情的狂怒,較之任何沒有歡樂的人生準則都要更公正,更充滿希望?!边@句話,其實是巴別爾對于自己寫作的自供狀。今天,我們只要把主語換成巴別爾可以了……


      詩人曼德爾施塔姆和小說家巴別爾正是這些精英中的代表,他們的銷聲匿跡使俄國(蘇聯)文化界一時間像死一般沉寂,有人評述說“就如同經歷了一場毀滅一切的大火之后的森林”。1939年5月15日,巴別爾在莫斯科郊外的別墅被捕,他被控告的罪名是:“在籌備針對蘇共和蘇維埃政府領導人的恐怖行動中,從事反蘇維埃陰謀恐怖活動?!痹谛逃嵄乒┫?,巴別爾作了偽證。但在1940年1月1日,蘇聯最高法院軍事庭最后一次審判中,他否定了前面的證詞,在最后陳辭中他作了無罪申訴,他說:“我是無辜的,我從未做過間諜。我對任何反蘇行動一直持反對態度……我只請求一件事,讓我完成我的作品?!笨吹竭@里,我常常埋下頭,以不讓淚水涌出眼眶。顯然,作家最后的請求是天真的,隨后的1月27日,巴別爾被槍決,他的遺體在頓河修道院的火葬場火化。他是那么開朗,幽默,他的朋友總是引用他的話說,世界是“五月的草地”,一切是那么美好,未來是光明的……他在寫到自己的戰友赫列布尼科夫時說的:“相同的情欲激蕩著我們。世界在我們兩人的眼中猶如五月的草地,猶如上面走著女人和馬匹的草地?!保ㄒ姟兑黄ヱR的故事》)“五月的草地”只能停留在紙上,而這個創造出“五月的草地”世界的作家被迫離開了,騎上他的戰馬永遠地離開了,帶著他那春意盎然的眼睛和致命的微笑……


      對于一個真正的人而言,必須面臨這個世界中那么多殘酷而痛苦的事件,但巴別爾讓我們堅信:世界是“五月的草地”……人的幸福是主要的……


      春意盎然的眼睛和致命的微笑……



      康·帕烏斯托夫斯基

      巴別爾談寫作

      =·帕烏斯托夫斯基

      晚上我們坐在俯臨陡岸的石砌圍墻上。黃嘗木正在開花。巴別爾心不在焉地往下方扔小石子。小石子大幅度地眺躍著向大海飛奔,碰到攔住它們的石頭,就會像子彈那樣啪啪地響。


      您和其他作家,巴別爾說,雖說那時候我還不是作家,會給生活蒙上一層,用您的話來說,想像的露珠。順便說說,這是一句多么過于甜蜜的句子!但一個失去想像力的人怎么辦呢? 例如我。

      他沉默下來。從下面傳來一聲大海懶洋洋的、緩慢的嘆息。

      天曉得您在說什么!我氣憤地說。巴別爾好像沒聽清我的話。他一直在扔小石子,好長時間默默不語。

      我沒有想像力,他固執地又說了一遍。我說這話是十分認真的。我不會虛構。我必須了解一切,直到最末了的一條脈絡,不然我就什么也不能寫。我的盾牌上刻著一句箴言——‘真 實!因此我寫得這么慢,這么少。我很困難。每寫完一篇短篇小說,我都會老好幾歲。哪里有什么莫扎特式的輕快和流暢、對手稿的愉快心情和想像力輕盈的奔馳??!我在什么地方寫過,由于氣喘,由于還在童年就已在我瘦弱的身體上扎下根的莫名其妙的疾病,我正在很快地衰老。這一切全都是謊言!我在寫一篇最短的短篇小說,簡直就像一個挖土工,像一個需要獨自挖平卡茲別克峰的挖土工那樣工作。開始寫作的時候,我總是認為,這是我力不勝任的。有時我甚至累得失聲痛哭。由于寫作,我的所有血管都在痛。如果有某一句句子寫不好,我的心就會痙攣。而它們,這些該死的句子,是多么經常地寫不好??!

      可是您的散文就像是澆鑄出來的,我說。您是怎樣做到這一點的呢?”

      只不過是靠風格而已,巴別爾回答,說著像老人那樣笑了起來,顯然,他是在模仿什么人,很明顯是在模仿莫斯克溫。————嘿,年輕人,我們是靠風格取勝,靠風格!我準備寫一篇短篇小說,內容是洗襯衣,而這篇小說給人的印象也許會像朱里·愷撒的散文。問題全在于語言和風格。這我似乎還能做得到。不過您要明白,這并不是藝術的本質,而僅僅是藝術的質量不錯的建筑材料,就算是貴重的建筑材料吧。請再給我一點兒思想吧,正如敖德薩的一個記者所說的,那我就真的要努力用它來創作一篇杰作了。走,我讓您看一看,我是怎樣做到這一點的。我是一個守財奴,一個吝嗇鬼,不過,好吧,我要讓您看一看。

      別墅里已經完全黑了?;▓@后面隱隱傳來大海隆隆的波濤聲,天黑以前,大海的波濤正漸漸平靜下來。從外面流進一股清涼的空氣,把艾蒿飄香的草原上的悶熱漸漸排擠出去。巴別爾點上了小油燈。隔著眼鏡鏡片可以看到他的眼睛發紅了(他的眼睛經常害?。?。

      他從桌子里取出厚厚一疊用打宇機打出的稿子。這疊稿子至少有一百頁。

      您知道這是什么嗎?

      我感到困惑不解。莫非巴別爾終于寫成一部篇幅很大的中篇小說而向所有人保守這一秘密嗎?

      我不能相信。我們大家都熟悉他那壓縮到極限的短篇小說中幾乎像電報那樣簡短的文字。我們知道,如果一篇短篇小說超過十頁,巴別爾就認為它拖沓冗長,內容空洞了。

      難道這篇中篇小說中包含有一百頁左右濃縮的、巴別爾的散文嗎?這不可能!

      我看了看第一頁,看到了標題《柳布卡·卡扎克》,于是更加驚訝了。

      對不起,我說。我聽說《柳布卡·卡扎克》是一篇篇幅很短的短篇小說。還沒有發表過。難道您把這篇短篇小說改寫成中篇小說了嗎?

      巴別爾把一只手放到稿子上,用笑瞇瞇的眼猜望著我,幾條纖細的皺紋匯集在他的眼角上。

      是的,他回答,由于不好意思他臉紅了。這是《柳布卡·卡扎克》,短篇小說,最多不過十五頁。不過,這里是這篇短篇小說的所有不同寫法,包括最后一種??傊?,手稿有一百頁。

      所有不同的寫法?! ”我含糊不清地說。

      請您聽我說!巴別爾已經生氣地說。文學不是贗品!正是如此!同一篇短篇小說的幾個不同寫法。多么可怕!也許,您認為這太過分了吧?而我對最后一種寫法是否能夠發表,卻還沒有把握。似乎對它還可以進行壓縮。這樣精選,我親愛的,會激發語言和風格的獨創性的力量。語言和風格的!他又說了一遍。我取材于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個笑話,市場上的一個故事,卻用它寫成一篇連自己也丟不下的作品。它活躍起來了。它是圓滾滾的,就像海邊的一顆鵝卵石。它是靠能把個別分子凝聚在一起的內聚力得以生存的,而內聚力是這樣一種力量,即使雷電也不能把它打破。人們將會看它,看這篇小說,而且會記住它。人們會為它發笑,但這完全不是因為它可笑,而是因為看到人類的成功,總是想笑的。我敢于說成功,那是因為除了我們,這里沒有任何人。只要我還活著,請您不要對任何人隨便說出我們的這次談話。請您向我保證。藝術的惡魔或天使,隨便您管它叫什么都行,不知怎么來到我,一個小經紀人的兒子身上,這當然不是我的功績。我服從它,服從這個惡魔或天使,就像一個奴隸,就像一頭馱東西的騾子。我把自己的靈魂出賣給它了,必須要以最好的方式寫作。我的幸福,或者是我的苦 難,就在于此。好像,終究是苦難。但是如果從我這里奪走它——那么我所有血管和心臟里的全部血液也將和它一起迅速消失,我最多也就只相當于一個已經給嚼爛了的煙頭了。這個工作使我成了一個人,而不是敖德薩的一個流浪街頭的哲學家。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又懷著新的突然涌來的痛苦心情說:

      我沒有想像力,我只有具有想像力的渴望。您記得嗎,勃洛克說過:我看到了令人神往的岸和令人神往的遠方。勃洛克走到了這個岸,而我卻走不到。我看到這岸非常遙遠,遠得令人無法忍受。我的頭腦太清醒了。好吧,即使是為了命運讓我心中產生了對這令人神往的遠方的渴望,也得對它說聲謝謝了。我竭盡全力工作,做我所能做的一切,因為我希望參加諸神的節日,而且擔心可別把我從那里趕出來。

      他的眼鏡上凸出來的鏡片后面閃著淚花。

      他摘下眼鏡,用補過的淺灰色上衣的袖子擦了擦眼睛。

      我沒有為自己挑選民族,他突然用斷斷續續的聲音說。我是個猶太人,被人瞧不起的猶太人。有時我好像覺得我能懂得一切。但有一點我永遠也不懂——不懂那種人們無聊地叫做反猶太主義的惡毒卑鄙思想的原因。

      他不做聲了。我也默默不語,等待他平靜下來,手不再發抖。

      還在童年,發生殘害猶太人暴行的時候,我幸免于難,可是揪掉了我一只鴿子的頭。為什么?……只是葉夫根尼婭·鮑里索芙娜可別進來,他小聲說。請您輕輕地用門鉤把門扣上。她怕聽到這樣的談話,以后會一直哭到早晨。她認為我是一個非常孤獨的人。也許,當真是這樣吧?

      我能回答他什么呢?我默默不語。

      就這樣,巴別爾說,眼睛近視地俯在手稿上。我像頭騾子一樣工作。然而我并不抱怨。我自己選擇了這苦役般的工作。我就像古代帆槳大船上的槳手,終生被固定在船槳上,而且愛上了這把槳。他愛這杷槳,連同槳上每一細小的部分,甚至連同每一層像線一樣纖細的木紋,這些木紋已經被他自己的手掌磨得十分光滑了。由于多年與人的皮膚接觸,最粗糙的木頭也漸漸具有罕見的色澤,變得如同象牙一般。我們的詞匯,我們的俄羅斯語言也是如此。需要把溫暖的手掌放到語言上面,它才會變成真正的珍寶。

      不過,讓我們按照順序來說吧。當我初次寫某一篇小說的時候,我的手稿是很難看的,簡直可怕!這是幾塊或多或少還算成功的小東西硬湊在一起,用最枯燥無味的輔助連接,即所謂的把它們聯結起來,就像用幾條臟繩子把它們捆起來一樣。您可以看一看《柳布卡·卡扎克》的初稿,您就會確信,這是一些十分平庸、軟弱無力的胡言亂語,亂七八糟的詞句的堆砌。

      但作品就是在這里開始的。這里是它的發源地。我逐句逐句地檢查,而且不止一次,而是檢查好幾次。首先我從句子中剔除所有多余的詞。需要有敏銳的眼晴,因為語言總是把它的垃圾、重復、同義詞、一些簡直是毫無意義的東西巧妙地隱藏起來,總是好像竭力要用巧計勝過我們。

      當這項工作結束以后,我用打字機把手稿重新打一遍(這樣正文可以看得更清楚一些)。然后我把它放一放,放上兩三天——如果我對此有足夠耐心的話——再逐字逐句地進行檢查。而且一定又會發現若干疏漏的濱藜和蕁麻。就這樣,每一次都重新謄清原文,直到用最嚴厲的吹毛求疵的眼光在手稿上再也看不到一丁點兒骯臟的灰塵。

      但這還不是一切。請等一等!當垃圾清除以后,我又檢查所有人物形象、比擬、隱喻的鮮明性和準確性。如果沒有準確的比擬,最好就不要用任何比擬。就讓一個名詞簡單樸素,沒有任何陪襯好了。

      比擬必須是準確的,就像計算尺那樣,必須是自然的,就像蒔蘿的香味。對了,我忘記了,在剔除語言的垃圾之前,我先把全文拆散成一些明白易懂的句子。多打一些句號!我真想把這條規則寫進為作家制訂的政府法律里。每個句子就是一個意思,一個形象,不能再多了。因此,請不要害怕句號。我寫的句子也許太短了。在某種程度上,這是因為我有經久不愈的氣喘病。我說話不能說得很長。我的呼吸不夠長。句子越長,呼吸也就越困難。

      我盡力從手稿中刪除形動詞和副動詞,只留下幾個最必不可少的。形動詞會使說出來的話變得生硬、笨重,破壞語言的韻律。形動詞仿佛會發出咬牙切齒似的喀吱喀吱的聲音,好似坦克用履帶在翻越石頭障礙物。一個句子里用三個形動詞,這簡直是破壞語言。所有這些獻給的、獲得的、聚精會神的,以及諸如此類的形動詞,都是如此。副動詞到底比形動詞輕松些。有時它甚至能使浯言具有某種自由奔放的性質,仿佛給它添上了翅膀。但濫用副動詞卻會使語言變得似乎沒有骨頭,好像貓叫一樣。我認為名詞只要求一個形容,一個經過精心挑選的、最適當的形容詞。只有天才才能允許自己在一個名詞前用兩個形容詞。

      分段和打標點符號都必須正確,不過是從全文能對讀者產生最大的影響這一觀點出發,而不是拘泥于死的手冊。分段尤其重要,一個好的段落會顯得特別出色。段落允許平靜地改變節奏,而且往往如同雷電一閃,使我們熟悉的景象以完全出乎意外的面貌呈現在我們眼前。有一些很好的作家,但他們分段和打標點符號卻馬馬虎虎。因此盡管他們的散文質量很高,作品中卻有匆忙和草率的渣滓。庫普林的散文有時就是這樣的。

      散文中的線條必須劃得清晰、精細,就像在版畫上那樣。

      《柳布卡·卡扎克》的各種不同寫法使您感到吃驚。所有這些不同的寫法都是除草,是為了把這篇小說拉成一條直線。瞧,結果第一篇草稿和最后一篇之間的區別,就好像一張油污的包裝紙與波提切利的《春》之間的區別一樣。

      的確是苦役般的工作,我說。在下決心成為作家以前,得先考慮二十次。

      而主要的是在于,巴別爾說。做這種苦役般的工作的時候,不要扼殺原文。不然,全部工作就都將化為泡影,變成鬼知道是什么東西了!這需要像走鋼絲繩一樣。對,就是這樣……” 他補充說,沉默了一會兒。應該從我們所有從事寫作的人這里得到誓言。任何人也不要隨便亂寫,敗壞自己的事業。

      我走了,但直到早晨也不能入睡。我躺在涼臺上,望著一顆雪青色的行星用最柔和的亮光穿透廣袤無垠的茫茫太空,時而熠熠閃爍,時而熄滅,試圖向地球靠近。但它始終沒能做到這一點。


      黑夜廣闊無邊,它的黑暗是無法計量的。我知道,在這樣的夜里,大海正毫無生氣地發出柔和的亮光,遠方某處地平線后面,群山的山巔也在發出反光。山巔已漸漸涼了下來。它們不該把自己白天得到的溫暖交還給宇宙空間。它們最好還是把這溫暖給予馬鞭草的一朵小花吧。在這個夜里,這朵小花像用手掌那樣用花瓣兒遮住自己的臉,以免被黎明前的寒冷凍壞。

      早晨伊賈·利甫希茨從敖德薩來到這里。他總是晚上到這里來,因此這次早上到來使我感到驚訝。

      他不看著我,說四天前,八月七日,亞歷山大·勃洛克在彼得格勒去世了。

      伊賈轉過瞼去避開我,好像給嗆著了似的,請求說:

      請您到伊沙克·埃馬努伊洛維奇那里去,把這個消息告訴他……我不能去。

      我感覺到我的心在狂跳,似乎要在胸中爆炸了,血液也從頭上流了下去。但我還是到巴別爾那里去了。那里從涼臺上傳來茶匙平靜的響聲。 我在便門旁站了一會兒,聽到巴別爾不知為什么笑了起來,于是我躲在圍墻后面,以免別人從涼臺上看見我,我返回那座傾頹的別墅里去。我也不能把勃洛克去世的消息告訴巴別爾。

      ·帕烏斯托夫斯基《一生的故事》 第四卷,非琴 譯,河北教育出版社,原題為《苦役般的工作》】





      =伊薩克·巴別爾

      =戴驄 翻譯

      “親愛的主編同志,我想給您描繪一下那些個挖我們墻腳的婦女是何等地沒有覺悟。您遍訪國內戰爭的各條戰線,寫了許多報道,我相信您不會忽略一個名叫法斯托夫的民風刁惡的火車站。這個火車站位于某個遙遠的國度的某個鮮為人知的地方,我當然去過那里,喝過私釀啤酒,用以潤濕唇髭,但沒有咽下肚去。關于上述車站,有許多東西可寫,然而就如我們家鄉的俗話所說,別把上帝拉的屎搬過來當寶貝。所以我只寫給你看我親眼見到的。

      “七天前,一個月色如洗的寧靜的夜晚,我們騎兵軍那列勞苦功高的軍用列車滿載士兵,在那個車站上停了下來。全軍戰士都滿懷激情地要把我們的共同事業推向前進,急于奔向別爾季切夫??墒俏覀儼l覺我們的專列卻偏偏不起動,我們的‘加夫里爾號’無意啟碇,它為什么要在這里中途停泊?原來這次中途停泊對我們的共同事業來說意義重大,因為背袋販子【注:俄國在十月革命后的內戰時期,大批販子從鄉下把糧鹽等食品用袋子背至城市販賣,這種投機行為史稱“背口袋的買賣”,稱販子為“背袋販子”?!?,這些兇惡的敵人,其中婦女同樣也占有半壁江山,正在厚顏無恥地對付鐵路當局。他們大膽地抓住火車的扶手,在鐵皮車頂上飛快地奔來跑去,又是跳又是蹦,鬧得不可開交,而且每個人手里都攜有大名鼎鼎的鹽,一袋足有五普特重。然而背袋販子資本的勝利是兔子尾巴,長不了。戰士們一個個自告奮勇地跳出車廂,終于讓備受凌辱的鐵路工作人員得以喘口氣。車站周圍只剩下了背袋子的婦女。戰士們出于惻隱之心,讓一些女人坐進了生有爐子的車廂,可是有些女人卻沒讓搭乘。我們二排那節車廂里也坐進了兩個姑娘,頭遍鈴響的時候,有個挺體面的女人抱著個娃娃,走到我們車廂前說:

      “‘親愛的哥薩克兄弟,讓我上車吧,自從打仗以來,我成天抱著個吃奶的娃娃,在各地車站受苦受難,這回我想乘車去跟我丈夫團圓,可鐵路上怎么也不讓我搭車,哥薩克兄弟,難道你們就不可憐可憐我?

      “‘婦人,’我對她說,‘話說在前面,您的命運怎么定,得看我們排里是不是同意?!谑俏覍ξ覀兣诺膽鹗總冋f,有個挺體面的婦女要求搭乘咱們的車子去某地跟她丈夫團圓,她手里的確抱著個娃娃,你們的意見怎樣,讓她上車還是不讓?

      “‘讓她上吧,’弟兄們說,‘她跟咱們過招后,就不會稀罕她那個丈夫了!……’

      “‘不,’我客客氣氣地對弟兄們說,‘弟兄們,我向你們鞠躬致謝,可聽你們說出這么下流的話,我著實吃驚。弟兄們,想想你們是怎么長大的,你們自己也都是由你們的母親奶大的,因此你們說出這樣的話好像不太應該吧……’

      “哥薩克們交頭接耳地議論說,他,巴爾馬紹夫,說得有道理,便讓這個女人上車,她千恩萬謝地爬進車廂。每個哥薩克都被我這番充滿真理的話燒得心頭火辣辣的,安頓她坐下,爭先恐后地說:

      “‘婦人,您坐在角落里,像所有做娘的一樣,好生給您孩子喂奶,誰也不會上角落里來碰您的,您將如愿地回到您丈夫身邊,沒人會壞您的貞操,我們相信您是個心地善良的人,您會好好地給我們撫育接班人的,因為我們老的一天天更老,年輕的卻很少。我們不管是現役的,不管是超期服役的,日子都不好過,又是挨餓,又是挨凍。至于您,婦人,盡管放心地坐在這兒……’

      “響起第三遍鈴聲,列車開動了。美不勝收的夜景映滿了天幕。天幕上綴滿了油燈一般大的星星。戰士們思念起庫班的夜和庫班綠瑩瑩的星斗。漸漸地,小枕頭像鳥兒一樣飄飄忽忽地飛逝了。而車輪則哐當哐當地響個不?!?/span>

      “隨著時間的推移,夜下崗了,于是紅軍的鼓手在紅色的鼓上擊響了晨鼓,哥薩克們發現我坐在鋪上一夜沒睡,滿臉憂色,便走到我眼前。

      “‘巴爾馬紹夫,’哥薩克們對我說,‘你干嗎這么發愁,坐了一宿沒睡?

      “‘戰士們,多謝關心,請原諒,讓我跟那個女公民講幾句話……’

      “我晃晃悠悠地打我鋪位上站起身來,睡意像頭逃避惡犬追逐的狼那樣從睡鋪上逃掉了,我走到她跟前,從她手里搶過孩子,扯開孩子身上的布片,看到里邊包著整整一普特鹽。

      “‘同志們,瞧,多乖的孩子,不向大嬸要奶喝,沒尿濕她的裙子,也沒吵得大家不能睡……’

      “‘親愛的哥薩克弟兄們,原諒我,’那女人冷冰冰地插進來說,‘騙人的不是我,騙人的是我遭的災難……’

      “‘巴爾馬紹夫可以原諒你的憤恨,’我回答那婦人說,‘巴爾馬紹夫為你的災難花的代價還不算大。何況巴爾馬紹夫花了多少代價,會討還多少代價的??墒菋D人,你看看哥薩克們,他們把你抬高到了共和國勞動人民母親的地位。你看看這兩個姑娘,她們現在還在那兒哭,一夜下來,她們遭了多少罪呀。你再看看在庫班麥田里種麥的我們的妻子,她們守著活寡,耗盡了女人的力氣,而她們的丈夫,也都過著光棍一樣的日子,人性本惡,便身不由己地強暴落到他們生活中來的姑娘……可你,他們卻沒有碰一下,盡管你是個壞心腸的女人,操了你也活該。再看看俄羅斯,遍體鱗傷……’

      “可她卻對我說:

      “‘我的鹽完蛋了,我不怕講真話。您可不是在為俄羅斯著想,您是在救猶太佬的命……’

      “現在不談什么猶太佬,你這個該千刀萬剮的女人。猶太佬跟這事挨不著邊。而您,卑鄙的女人,比那個騎著價值千金的駿馬、揮舞著馬刀、威嚇我們的白匪將軍還要……他,那個將軍,在亮處,是看得見的,從哪條路上都看得見,勞動人民可以想辦法把他結果掉??赡銈冞@些數也數不過來的女人,抱著你們那些不吃不跑的娃娃,卻像跳蚤一樣,躲在暗處,看不見你們,而你們卻咬呀,咬呀,咬呀……

      “我要承認,我把這個女公民扔下了飛馳的列車,可她卻像鐵打的一樣,坐了一會兒,拍了拍裙子,又去走她那條卑劣的路。我看到這個女人居然平安無事,看到她四周滿目瘡痍的俄羅斯、顆粒無收的農田和遭到凌辱的姑娘,看到那么多的同志殺奔前線,生還的卻寥寥無幾,我想跳下車去或者自殺,或者把她殺死??筛缢_克們舍不得我,勸我說:

      “‘給她一槍?!?/span>

      “于是我從壁上拿下那把忠心耿耿的槍,從勞動者的土地上,從共和國的面容上洗去了這個恥辱。

      “為此,我們二排全體戰士,向您,親愛的主編同志,向你們,編輯部全體同志,鞠躬致意,你們對待一切叛徒絕不可心慈手軟,因為他們要把我們推入泥潭,使河水倒流,使俄羅斯死尸枕藉,荒草遍野。

      “二排全體戰士的代筆者——革命戰士尼基塔·巴爾馬紹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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